第3527章 苏白念,来万隆吧!
陈阳的话说完了,他没有提高音量,没有情绪化的表达,从头到尾都保持着一种冷静的、客观的、近乎残忍的坦诚。
但正是这种坦诚,让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,扎在苏白念心口最柔软的那个位置上。
苏白念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,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模糊的、摇晃的光影。
远处有夜行的货车驶过,低沉的引擎声像某种不知名的巨兽在黑暗中低吟,然后渐行渐远,最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。
苏白念的手已经不抖了,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,动作很慢,很轻,之后拿起旁边的水壶,缓缓倒了一杯热水,放到了陈阳面前。
然后他抬起头来,看向陈阳,“陈老板......”
苏白念的声音沙哑了几分,但语气依然是苏白念式的直接和不拐弯,“你说了这么多,到底想让我做什么?”
陈阳看着面前的热水,一边嘴角轻轻翘了起来,“我想让你跟郑局他们随波逐流,你做的到么?”
“做不到!”苏白念抬头看着陈阳,一脸认真的说道,“但是......”
“但是我争取不开口说话!”
陈阳笑了,随即轻轻撇了一下头,“那还不如现在呢!”
“要是让你来我的万隆拍卖行,做个鉴定师呢?”
“啊?”苏白念听说瞬间愣住了,发出了一声短促的、完全不受控制的惊叫。
他怀疑自己听错了,万隆拍卖行,不能说是全国最大的拍卖行,那也是数一数二的拍卖行。
每年的春秋两季大拍都是文物圈里的盛事,一件拍品动辄上百万的成交价,能进万隆的东西没有一件是凡品,能在万隆坐镇鉴定的人,宋开元、宋青云、陈阳,就这几个人,而且除了这几个人,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。
陈阳问他愿不愿意去万隆做鉴定师?这简直是……不,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荒诞的感觉。
“陈老板——”苏白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,既是被吓到的余波,也是高度警觉的外显,“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?”
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无奈和不甘,而是恢复了那种苏白念式的、冷硬的戒备。背脊重新挺直了,两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,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,随时准备应对来自陈阳的任何形式的攻击。
陈阳没有急着回答,他慢悠悠地端起那杯苏白念亲手倒的热水,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。
“苏专家,你看着我。”陈阳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你看着我这张脸,你告诉我——我像是在开玩笑吗?”
苏白念当真盯着陈阳的脸看了好几秒钟,他看得很认真陈阳。
陈阳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,像一面平静的湖水,任凭苏白念怎么打量都看不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。
恰恰相反,他在陈阳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的、带着审视和评估意味的目光——就像他自己在鉴定一件古董时的目光,冷静、专注、不容置疑。
苏白念收回了目光,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他的身体仍然保持着紧绷的戒备姿态,但声音里的颤抖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之后努力恢复的镇静:“万隆拍卖行……你让我去万隆做鉴定师?”
“没错。”陈阳点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苏白念追问,语气里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疑惑,“我苏白念的为人你应该已经了解了。”
“我这人不会说话,不会做人,不会来事,走到哪里得罪到哪里。”
说着,苏白念重重叹了一口气,“我在京城得罪了领导,在江东省得罪了同事,我的外号你打听一下——‘苏石头’、‘苏怼怼’、‘苏较真’,没有一个好听的。”
“你让我去你的拍卖行做鉴定师,你不怕我把你的客户得罪光了?不怕我把你的生意搅黄了?”
陈阳听完,又笑了。他今天晚上笑的次数比苏白念过去十个月加起来见过的都多,每一次笑都让苏白念更加捉摸不透。
“苏专家,你这是在给我打预防针呢,还是在给自己做自我推销?”陈阳靠回沙发靠背上,重新翘起了二郎腿,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松弛和从容,“你说的这些,你觉得我不清楚?”
“我来之前专门找宋师叔聊过,你在京城那点事,你在江东省这十个月的所作所为,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我早就了解得比你自己还清楚了。”
“我要是怕你得罪人,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。”
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然后话锋一转,语气从调侃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郑重的调子。“而且,苏专家,你以为万隆拍卖行是什么地方?”
苏白念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等着陈阳往下说。
“万隆不是什么国营单位,不是文物局,不是体制内的衙门。”
“它是一家民营企业,一家在市场竞争里杀出来的拍卖公司。”陈阳伸出手指在茶几上轻轻一点,像是在给接下来要说的话打上一个着重号,“在文物局那种地方,你得罪了领导,领导可以把你踢到江东省来。”
“在万隆,只有一个标准——能力!”陈阳笑着看看苏白念。
“你有能力,你鉴定得准,你看东西不走眼,你就是万隆的台柱子。至于你会不会说话,会不会来事,跟同事关系好不好,这些都是次要的。”
他说着,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苏白念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和笃定:“我开的是拍卖行,不是公关公司。”
“我需要的是,一个能一眼看穿一幅画是真是假的人,能跟客户推杯换盏的事情,不需要你出头,你就负责看、负责鉴定!”
“我需要的是一个人站在鉴定台前,张嘴说的话就是板上钉钉的定论,让买家信服,让卖家认可,让整个行业都认这个牌子。”
说着,陈阳顿了顿,眼神定定地看着苏白念,“苏专家,你摸着良心说,是在万隆干让你舒服,还是在体制内,你舒服?”
苏白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想说什么,但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。
陈阳这番话把他所有准备好的反驳理由全部堵了回去,堵得严严实实。他下意识地想说你太高看我了,但他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自谦的话,因为他在专业领域里从来不自谦,从来实事求是。
他的水平到底有多高,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陈阳观察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,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开始起作用了,见到他不说话,陈阳轻轻咳嗽了一声,继续说道。
“苏专家,让我来帮你算一笔账。”陈阳说着,伸出了右手,用食指开始计数,“第一,你在江东省文物局的挂职期还有两个月就满了。”
“到期之后,你何去何从?回京城?”
“你在京城得罪的那个领导现在升了半级,分管面更宽了,你回得去吗?”
陈阳一拍手,摊开双手,示意苏白念,“就算回去,你原来主持的项目已经转给别人了,你的课题被搁置了大半年,你的团队也散了,你回去之后从头再来,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两年?三年?你苏白念有多少个两三年可以等?”
他弯下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如果你不回京城,继续留在江东省,你觉得现实吗?”
“郑国栋他们现在忍着你,是因为你是上面派下来的专家,他们拿你没办法。”
“但挂职期一到,你的身份就没有了,你就从一个‘上面派来的专家’变成了一个‘留在地方上的普通人’。”
“到那个时候,你觉得郑国栋还会忍你吗?刘长林还会忍你吗?那些被你得罪过的市县局长们,他们会怎么对你?”
“你在江东省待了十个月,你比我更清楚。”
第三根手指弯下来的时候,陈阳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了。
“第三,就算你不在乎人际关系,不在乎被人排挤,但你总要做事吧?”
“你在江东省文物局这十个月,你真正做成了一件事吗?”
“你那份关于资金分配的报告写得够好吧?被采纳了吗?你关于青铜器修复标准的建议够专业吧?有人听吗?”
“你在会议上提了多少次专业意见,哪一次不是被你所谓的‘专业能力’绑架了?”
“你发现问题、指出问题、提出解决方案的能力是全国一流的,但你有能力把这些方案落到实处吗?”
“显然没有!”说着,陈阳用手指敲敲茶几,“因为你没有平台,没有资源,没有一个愿意听你话的团队。”
“你苏白念空有一身本事,却没有一个能施展的地方。”说完,陈阳弯下了最后一根手指,四根手指并拢在一起,形成一个有力的手势,然后他把这只手摊开,掌心朝上,做了一个动作。
“你缺的这些东西,恰恰万隆都能给你!”





